冰岛的鱼

人类无法忍受太多的真实

 贴一首谪仙人的夏日

                                                                            

              夏日山中

懒摇白羽扇,裸袒青林中。

脱巾挂石壁,露顶洒松风。

前前前缘(十五)

“时辰到——”

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吟咏,两旁的百姓倏忽静了下来,整座桐柏山上只余树影沙沙声。先前那吟咏的白发老者戴着张面容狰狞的面具,一边颤颤巍巍地手舞足蹈,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炎精式降,苍生攸仰——”

 

这回简钰化成了这老巫手中的拂尘,伴随着他天旋地转的动作,胃中一阵痉挛。奈何此身是拂尘,一张嘴,吐出来的却全是灰尘。

简钰:“......”

想他生前翩翩公子、机巧若神,死后堂堂恶鬼、神魔绕道,如今却委顿在这干瘦的鸡爪中,被随意摆弄却无处反抗,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窝囊过。

 

“——羞列豆笾,酒陈牺象。昭祀有应,冥期不爽。送乐张音,惟灵之往。”

伴随着老巫拉长的调子结束,原本跪在一旁的男子渐渐俯下身去,缓慢而坚定地三次叩首后,却是骤然一阵疾风袭来。这风怪得很,不摧草木不掠人群,却只一圈圈地环绕在那男子周身,似呜如咽,盘旋一阵后渐渐退却了。待那男子再向神像看去,却好似瞧见一滴泪状的晶莹从那神像眼角落了下来。

他眨眨眼,再仔细看去,那神像却又恢复了宝相庄严,似乎那滴泪只是片刻的恍惚。

 

“他瞧见他了。”姬刑在识海中开口。

“什么?”简钰被甩地七荤八素地,懵懂问道。

“第一世那书生,瞧见无支祁了。”

 

“啊?这咋看见的?”猴子嚷嚷道:“那猴子逆天改命,法相早已不保,如今就栖居这破石像里,借着香火供奉,勉强留着了些神缘。这鬼能认得出来啊?再说了——领导,你要是转世了,甭说恩不恩人的,就是把你亲妈搁你面前,我估计你也不一定能认出来啊!”

“我能。”

听到这极为自然的回答,简钰向那贡桌瞥过一眼,随即又淡淡移开视线。

 

“嗯,领导你说啥?能啥?”

 

姬刑没有理会,飞速停顿了片刻,接着道:“寻常人,寻常缘,即使血再浓,缘分也会散。但无支祁乃妖兽,一朝差点位列仙班,本就体质特殊,又有执念加身,硬生生把萍水相逢之缘续成了几世之羁绊。况且先前那书生及他这世的转生,威严中却有大悲悯,此等人物断不可用常理揣度。”

 

他压下心头那莫名的悸动,不仅回避了猴子的疑问,还会对自己那下意识的回答有些莫名奇妙,甚至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你能——能什么呢?

    是能抓住梦中那些虚无缥缈的影子?

    还是能留住那转瞬即逝的记忆呢?

    抑或是能忆起那个很重要的人呢?

有几回你梦醒泪湿,拿出纸笔愿书尽断肠,可开缄却只剩嗟叹。

相知相思,偏偏鱼书难寄。

 

——姬刑,你能什么呢?

 

有一瞬间,简钰的目光偏偏被姬刑吸引了过去。那人在这梦魇中明明是一张陈旧的几案模样,普普通通且黯淡无光,甚至还掉了漆。

但他却仿佛看见一个男人落寞地蜷缩在那里,他不穿那风行雷厉的制服,也不留精干明利的寸头,而是黑发高束,潇洒骑装,一副五陵少年的公子哥打扮,年轻,张扬,笑容和悲伤仿佛能同时透过时光直照到人心坎,让人不禁同他一起笑,也同他一起悲。


我魔怔了吧?

然而只是一瞬间,这份感觉就消失了。简钰心下好笑,错开了目光。


前前前缘(十四)

春雨随风,静悄悄潜入雨夜。

但桐柏山上却一片灯火通明,熙熙攘攘的人群衬得爆竹声更加沸腾。今日是除夕,本地人除了守岁、吃年夜饭,还有一项最重要的活动,那就是来山上的水神庙里烧第一炷香。

此地拜水神的风俗也是近年来才兴起的。

天启年间桐柏山简直就是人间炼狱,寸草不生、饿殍遍地,但凡上了岁数的老人都不愿提起那段岁月,家中小辈每每谈起,长辈们都讳莫如深。

因此也只有个语焉不详的传说流传了下来,据说是当初玉皇大帝应此地县官请愿,派了水神下凡,连绵不绝地降了几日大雨,涤荡尘垢后水神又降下丰饶之雨,才解了此地困顿。

自此之后,山下镇子每年除夕拜水神的风俗就流传了下来,据说谁能烧到新年的第一炷香,水神便能实现他的一个愿望。因此抢除夕的第一炷香便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活动,每年镇长都不得不提前组织了民夫巡逻队来维持秩序。

 

但今年情形却不同往日。

只见长长一条石阶自山脚延绵而上,道路的尽头便是水神庙。石阶两侧小摊小贩都屏了声息,百姓也站得整整齐齐,仿佛在等什么大人物出场。

有顽皮的小孩想捣蛋,因此总想窜出人群去看看那大人物是什么样,一边踮脚尖一边手里还悄悄把手里的爆竹扔到道路上。只可惜他做坏事时太心虚,引线还未完全点燃就将爆竹扔了出去,火星还未燃起就噗呲一下熄灭了。

随即这炮仗却被一只手捡起来了,这手的主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一身粗布衣裳,看着就似个平凡的田间老农,但周围人的反应又昭示着他就是那位全镇人都夹道欢迎的大人物。

他笑眯眯地把那炮仗递给缩回去的小孩,嗓音粗厚:“这是你的炮仗吧?怎么没拿稳,掉在路中间了,下次可要收好,让路人不小心踩到可就麻烦了。”

这整条道都被清出来欢迎那位大人物了,除了这男子哪儿还有别人呢?

因此听了这男子温和的话语,那小孩的脸“唰”的一下便红到了耳朵根,他嗫嚅道:“下、下次不会......”

他还未说完,一旁的家长便已察觉这熊孩子做了什么好事了,因此撸起袖子便要当场来一番“爱的教育”,他恶狠狠地训道:“还不快向姒伯道歉。”

“对不......”那男孩踯躅了一秒,脑袋都要低到胸口了。这垂下的小脑袋却很快被一只大手笼住了,那大人物弯腰抱起了小孩,向那家长笑道:“多有灵气的小子,没少给你们争光吧——哎呦,他看着轻,抱起来可挺有分量,身体素质看来不错——等开了春便来镇上的公学读书吧,这么聪明的小脑瓜可不能荒废了啊。”

“是是,”家长哈腰道:“开了春就送他去,家里早就商量好了。”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接着道:“孩子总是要来读书的嘛,不求什么,但至少懂些道理。”

那孩子被他抱在怀里,脑袋抵着他胸口,只听得本地方言被他用醇厚的嗓音说出来,连这拉家常的话语也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好听。

他想:这就是那位大人物吗?但和说书先生嘴里的那些达官贵人可太不一样了,那些贵人听着直教人害怕,这个大伯却只让人心生亲切之感,况且他还不叫爹爹打我。这垂髫小童窝在男子的臂弯里,先悄悄在心里给这贵人定了个“好人”的名头。


前前前缘(十三)

幽深山洞中停着一樽密封严实棺椁,里面还时不时发出一些光芒,即使没多少常识的人也知道这其中的蹊跷。况且如今在蜃景中,虽伤害不同于现实,但毕竟神魂相连,危险性也不可同日而语。

因此听了猴子和五煞的声音,姬刑心下先是一喝荒唐。但情势紧急,于是他暂时压下了不快,板起一张脸淡淡道:“擅自行动,莽撞离岗,等回去了每人写三千字的检讨,再扣半个月的加班费。”

“啊,不是吧,领导——”猴子附身的绿色石头正莹莹发光,准备振振有词地开始抗议:“写检讨可以,扣钱就过分了啊,扣996打工人的钱就更天理难容了,即使你是我领导也......”

“也什么?”

“没什么。”那绿莹莹的石头咳嗽了一声,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没等他俩上演完办公室大戏,简钰打断话头问道:“五煞,你能看清棺材里面是什么吗?”

“唔,看倒是能看清,里面躺着一个青年,一副儒生打扮,只是怪得很......这人身上冒着红光,应是先天火属性,但身体表面又覆盖着一层冰寒之气,将那先天本火冻在体内。这人看着像是正行些倒行逆施之法,导致练功走火入魔了,但走火入魔也不至于做出这等阴阳相克之事啊......”

简钰和姬刑对视一眼,接着问道:“你看他身上是不是贴着符?”
“确实,灵墟、神封、天枢处各贴着一张火行符......”他说道一半,伴随着青年身上冰蓝色的光芒,他忽地一顿道:“不对!”

“怎么了?”

“这火行符,笔画顺序都没错,但这笔触,是倒着写的!”

“你看仔细了吗?”姬刑厉声问道。

对非调处职员的本事,姬刑心中还是有数的。这里的岗位虽然连年加班,996严重超标到狗都不来的地步,但鉴于工作的特殊性质和安全保障,每个外勤人员都是经过层层考核才被选中的,一般情况都能应付得了,看符本事应该也不至于出差错。但倒行符咒属于逆天改命,史料上次记载还是明朝末年,兹事体大,他不得不再确认一遍。

“错不了的,我以符入道,画符二十年,千百种符的用途及其画法我都了熟于心,这点笔触差异还是能察觉得到的。火行符大多由离字位下笔,过兑字位绕坎字位再重回离字位,一气呵成,因而笔触多是先粗后细,渐渐淡出,但此符则正好相反。”

简钰喃喃道:“先天火法,辅以火符,应是助于修炼,他却反着写——一模一样的符咒,功效却恰恰相反——这人怕是要洗髓易经、逆天改命啊。”

 

逆天改命......

 

多么沉重的一个词,无数仁人志士都不得不向那个巍峨飘渺的“命”字认输,它就像一座看似能翻越却实则永远无法抵达的高山一般,开着重重玩笑,随意操纵着一个个蜉蝣般的人生。多少人不认命、不信命,但却纷纷倒在了那座山门之外,而那座山依然静静地伫立在那儿,不会更远,但也没有更近,山重水复后仍是层峦叠嶂。

但即使真相就摆在那里,还是有人再次坚定地喊出:“我不信命。”

 

在这迷影重重的大妖蜃景中,不知是谁的心弦被轻轻拨响,苦味顺着波纹渐渐漾开。

 

四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随即那棺椁却渐渐有动静了。随着符咒的作用渐渐生效,那青年的面容竟开始已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凋敝,柔和的眉眼收缩,饱满的脸颊干瘪,光滑的皮肤生出银色毛发,四肢躯干退化,一切停驻的时光迅速收回,最终定格在了最初的那只瘦弱的小猴子身上。

随着无支祁退化成原型,先前它身上影影约约的红光也渐渐消弭成细微的颗粒,凝在那些符纸上了。取而代之的是由内散发出的一丝细微的冰蓝色光芒,昭示着这次洗髓易经的成功。

尘埃落定的时刻,恍惚间那句掷地有声的话语似乎又回荡在人耳边:

“护佑一方平安——这就是我的愿望。”

 

原来有些人战无不胜的盔甲,最初只是想守护一段记忆的心啊。


前前前缘(十二)

“听过什么?”那老农出声打断道。

这少年本来是向他打听事情,结果把自己给说愣了——这小公子看着也无癔症,难不成是遇上怪人了?

一声呼唤将无支祁的心绪拉回现实,赶忙应道:“没什么了……您知道这附近何处有棺材铺么,我想给先父置办些东西。”

 

原来是奔丧来的啊,怪不得穿一身白呢。

那老农放了心,指着街角处说:“小公子,你看见那处酒肆了吗,顺着这条街右拐,生意最火爆的那处门头就是村里棺材匠家的铺子。”

 

这年头,酒肆米行日渐凋零,反倒是棺材铺这样做死人生意的地方大发横财,令人嗟叹。

“多谢老丈。”他一拱手,随即道别道。

 

随着他的背影渐渐淡出视线,姬刑扑棱着蝙蝠的短小翅膀一拍简钰,“他一个野猴子,哪来的先父?走,去棺材铺看看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简钰这回是个蝙蝠崽子,翅膀还没长全,顶多飞个三五米就得坠地。见姬刑张开翅膀就要飞过去,他赶忙迈着短腿往姬刑那边蹭了几寸,用爪子戳了戳姬刑。

 

姬刑:“?”

又戳了戳。

 姬刑小而黑的眼睛中满是不耐:“到底什么事儿?”

 简钰作出一副柔情似水、蝙蝠依人的姿态:“领导带带我呗。”

“你……不能飞吗?”姬刑的声音充满了犹豫、迟疑和就差明晃晃写在脸上的不情愿。

“这蝙蝠还小,翅膀暂时还没长全,飞不太起来。” 

说着,简钰站起来,张开翅膀跌跌撞撞环绕了一圈,以示这蝙蝠崽子的幼弱。展现完自己的弱不经风后,他就心安理得地躺了下来,等着身旁的领导载自己一程。

他闭着眼睛吩咐道:“领导你带我的时候,记得抓我脖子,别抓肚子啊,我肚子比较敏感。”

“这样啊……”

看着脚下蝠这副安然的嘴脸,姬刑捻捻翅膀,一张蝙蝠脸上竟然露出了几分若有所思的表情。

在他思索几秒后,一声高深莫测的轻响惊动了那还未走远的老农,他一回头,正和一只从屋檐上落下来的蝙蝠崽子对上眼了。

 

“飞不起来是吧?”

姬刑收回脚,慢条斯理道:“那你就慢慢溜达过去吧,回见。”

 

 

就在简钰费九牛二虎之力艰难“步行”到街角酒肆,棺材铺的曙光正向他招手时,脚下的土地却开始震动,这浮动让人如坠云端,一阵波纹荡漾后,整个世界如水汽一般氤氲开来,轻飘飘拉开了蜃景转场的序幕。

“娘的。”好歹让他走到棺材铺啊!

饶是修养如他,也不禁垮起蝠脸骂了句脏话。

越想越气,姓姬的果然不是东西!

 

这回映入眼帘的是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空旷幽静,黑暗深处仿佛蛰伏着什么野兽。

随着水滴落入深潭的回响声,姬刑能感觉到液体缓缓流走在身体上的触觉,稍加猜测便能推断出这回变成了钟乳石。

野马,蝙蝠,钟乳石……这下水陆空三栖齐全了,那死猴子折腾人还真是有一手。

 

借着水潭反射出的稀薄的微光,能看出山洞中停放着一个盖得严严实实的棺材,上面不光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符纸,整个棺材还被人从外部用钢筋箍得严严实实,像是怕什么东西从里面跑出来。

那棺中倒是安静,只是有源源不断的光芒从中渗露出来,一会儿是炽热的橘红色,一会儿却又是刺目的冰蓝色,古怪得很。


”简钰?”姬刑的声音传来。

简钰暂时还记着仇,因此没吭声,只装作自己是个朴实无华的钟乳石,跟着 。水滴默念“嘀嗒嘀嗒”

“别装了,我知道你在这儿,”头顶的钟乳石“嗡嗡”道:“你刚刚骂我都被我听见了。”

简钰:“......”淦!忘了他们出任务时识海是相通的了。

没等他厚着脸皮装死到底,姬刑接着道:“方才我到棺材铺时,那少年已经与老板商议好十日后再来拿货,如此看来,这便是那口棺材了。除此之外,我还见他置办了朱砂、黄纸和玄铁。”

“乾震坎艮坤巽离兑,八卦之中生五行,五行相生相克,天道由此运转。

砂属阳,铁属阴,南辕北辙,于天道中互不相容,修道之人不至于这点常识都没有啊,他置办这些做什么......”简钰心下皱眉。


不安像是凝成了一道线,在他的心里盘踞:取相克之道,除非逆天改命,否则怎会用得着此法呢?

但这想法很快被他丢在了心底——逆天而行者往往不得善终,这少年先前行迹正常,神志清楚,绝不至于行此等叛逆之事。


“小老板,领导,你们念叨啥呢?什么“钱郑砍队”的?怎么每个字我都能听懂,合在一起就不认识了啊?”

随着阴风飘来,一阵幽幽的人声传来,骇人一跳。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块莹莹发绿的石头在不远处动了一下,甚至怕看不清,他还努力晃动了一下疑似屁股的部位,横陈的玉体实在令人伤眼。

简钰和姬刑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保护视力,人人有责。

那石头又努力蹦了一下,扯着嗓子喊:“领导,小老板!看见我了么?!我是猴子啊!领导你当时打电话说要爆破,结果你前脚电话刚断,后脚地质局的人就来消息说检测到大型地动——我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你们绝逼是出问题了啊,我当机立断就决定啊......”

他此时以区区一块石头之姿,愣是滔滔不绝地营造出了一种唾沫横飞的感觉,不及时打断恐怕这厮能接着吹三天三夜的水不带歇息。姬刑忙适时地用一声“嗯”终结了他的表演,问道:“就你一个人?”

“还有五煞,他也来了——”

随着他的解释声,下面那座棺材“嗡”了一声,紧接着四人的识海里响起了五煞的声音:“领导,我情况比较特殊,附在棺材上了。”


前前前缘(十一)

这掷地有声的话语刚落下,却是狂风骤起,一道惊雷劈开了眼前的一切,先前的碧涛竹林荡然无存,撞进眼帘的首先是一寸寸龟裂的土地。

 

姬刑和简钰二人已经对蜃景中这套转场流程习以为常了,先确认自己这回是什么物什之后,便观察了一圈周遭环境。

此地连年大旱,村寨里阴风四起,黄沙百草,目之所及了无绿意,随着龟裂的土地一层层铺陈开来的,是饿殍遍地。

 

这回蜃景的主人公是一个小公子,他赶着一头毛驴,一副远行客的打扮。他看着明明年纪不大,却束发加冠,一身文秀气质,神似之前那道人,却多了几分天真无邪的稚子之气。

 

难不成是那青年的儿子?

 

正疑惑间,只见那文秀少年拉住了一个村民,他从怀中取出半张白饼,掰开后递给了那村民。那村民也顾不上谢,先警惕地环顾一遍四周,见四下无人后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抹干净嘴后才恢复了些力气,道:“公子所为何事啊?”

不远处的姬刑正在房上吊着,他这回成了只蝙蝠。见了后摇头叹道:“树大招风,他这样做,虽是好心,却只会被人惦记上。”

简钰看着他眼中深深的不赞同,没说话。

 

“敢问老丈,”那少年踌躇着问道:“这里可是桐柏山?”

 

这少年正是化形后的无支祁。

当初和那道人分别时,他曾给过自己一个地址,说在那里可以寻到些机缘。因而北上祁连,西穿昆仑,一路寻到雪山之巅。道人说过,它生性醇厚又性格急躁,因此先天偏阳,由火法入道更为顺利,在那至寒之地才好修得先天火法。清修苦练数十载,眼见着即将迎来第一道天雷,它却生怕遭到什么不测,急着出关来看看桐柏山——这样即使没抗过天劫,却死也瞑目了。

本是魂牵梦萦的故乡,记忆里一草一木他都能熟悉地叫出名字。可眼前这般生灵涂炭的景象却让他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来,震惊、疑惑和说不出的恐惧在心中渐渐发酵。

 

那村民道:“这从前啊,此地确实是桐柏山,可是你看如今,连年征战,又遭大旱,一座山都快让人给刨光了,哪里还有半分山的样子?说是座土坟还差不多。”


 

他究竟闭关了多少年?

又究竟出了什么事,以至于几百年来都钟灵毓秀的桐柏山会变成这样?

 

他抖着嘴唇问:“敢问如今是何年何月啊?”
那村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天启三年啊。”

 

“那成化年间是什么时候呢?”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当初人界皇帝的年号,问道。

 

“小公子说笑了吧,那是前朝的年号了。”

 

前朝?

他惨然一笑,竟然都已经更迭了朝代。

那昔日那人,还能再见到他吗?

 

大概是他的神态太过凄凉,那村民怕遇到了什么怪人,正准备告辞,却被叫住了:“老丈,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您听说过......”

话一出口,他却愣住了。那道人似乎还不曾向他说过自己的名字。

 

他们惟一一次说起此事,还是在山中木屋时,它问那道人:“凡人都有名有姓,听说个别风雅之人还有些号,等我修炼成人叫什么名字呢?还有姓,要不然我跟着你的姓好了。”

 

那道人不应,只打岔道:“姓可不能乱跟。只有子随父姓,妻随夫姓的道理,你跟着我的姓,算什么呢?”

 

它则嬉笑着爬上道人的肩膀,捏着他的脸道:“道人,你们修道的人向来清心寡欲,怕是讨不到老婆吧?我喜欢你,便跟着你的姓好了,做你老婆或者儿子都无所谓的......不对,做你儿子明显我吃亏,还是做你老婆好了。”

 

原本闭目打坐的青年霎时被这无忌稚言逗得乐不可支,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半天才平静下来,捏着它的脸道:“你个傻猴子,瞎说什么呢。我要寻道侣也是找白衣仙子,你这白毛小猴还是不大在我的择偶范围内。况且我俩人妖有别,姻缘怕是不大行,主宠情谊倒是可以努力努力。”

 

“再说了,”他的笑容渐渐淡下来了,嘴角带了一丝悲悯之意:“你凡事随我,就会变得事事像我。一个人身上有另一个人的太多影子,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前前前缘(十)

蜃景,气映而物现。水在涯涘,倒照人物如镜。为杨焰与地气蒸郁,偶尔变幻。

 

《史记·天官书》曾载:“海旁蜃象楼台,广野气成宫阙然。云气各象其山川人民所积聚。”

宋代沈括也曾载登州海市,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历历可见,谓之“海市”。

 

众说纷纭,却皆不得其所。修道之人皆知,这世间蜃景,其实多由人心所致。

人所求而不得之欲望;失而不舍之情谊;逝而不再之青春;恨而不达之夙愿......种种遗憾,酿成执念,遂成蜃景。但古往今来,蜃景只存在于传说中,即便亲眼见得,也很快便能消散。似无支祁这等持久且真实的蜃景实在难得,此等魅术也只存在于古籍之中,没想到却能亲临一二。

 

“叮咚”一滴雨声,敲在屋檐下的风铃上,回音不止,伴随着呜呜咽咽的一阵笛声,让人忆起故园的柳树。而这笛声,正传自坐在石阶上的青年之口。他先前背的竹篓卸在一旁,粗布长衫的下摆已被雨水打湿了大半,他也不在意,索性把长袍一撩,似乡间老农一般扁起了裤腿,读书人的那些娇气毛病在他身上是毫无踪影,那清俊矜贵的气质却是刻在了骨子里。

先前那凶恶小猴,此刻却不再顽闹,正乖巧如家宠一般,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中,微眯着双眼,像是也被这笛声陶醉了。偶尔这青年抚一抚这小猴光顺的皮毛,小猴也亲昵地回以一蹭,一派其乐融融。

“奇怪,”栖在檐上的姬刑开口,他这回变成了一只飞燕:“这读书人的气质不大寻常。”

“不太像读书人?但读书人中也有迷恋道家学说,不拘小节者,这青年的洒脱倒是有几分道家风骨。”简钰微微赞赏地应道。

姬刑讶异地抬眼:“你从前顶喜爱孔教的那一套迂腐礼制,会这样想,真是难得。”

 

话一出口,二人俱是一愣。明明从前都不曾相识,缘何这般熟稔的话会脱口而出呢?印象中似乎也有什么人,嫌弃他是门派里的泼皮,不学无术还满身铜臭味,整日放浪形骸,不成体统得很......可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我又忘记了什么人呢?

 

就像心海中投下了一粒石子,微苦的波澜层层泛起,却很快被压下,姬刑道:“是我记混了,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领导还会有我这样混吃等死的熟人?”简钰反唇相讥道。

姬刑没理他,自嘲一笑,接着分析道:“这人用的是叶笛,吹的是民谣,这等小调往往是农家秋收时才会吹奏的调子。但按理说士多出身清贵,这人不仅明显一身粗鄙人家的打扮,更矛盾的是一身气质珠圆玉润,隐隐还透着几分豁达的王者之意。太奇怪了。”

 

正此时,那年轻人见小猴冷得发抖,手里掐了个诀,一丝火焰竟自指尖窜出,这火苗温暖无比,也不伤人,凑近了只会被暖意包裹。

那小猴起先被吓了一跳,躲远了不肯靠近,后来见这青年并无恶意,才踌躇着凑近了。这火苗亮晶晶又暖烘烘的,像极了人类村寨里明亮的油灯。但从前他怕被捉住或赶走,只敢在远处悄悄窥视一眼,如今却能和人类做朋友,还能摸到暖烘烘的火苗,它兴奋得眼睛一下子亮了。

 

见小猴喜欢,那青年嘴角也融了几分笑意,不断地在指尖变换火苗的形象,有狮子,有雄鹰,有吊睛白虎,百般变化,最后定格在了一只活泼灵敏的小猴子上。

这小猴颇为激动,支支吾吾着表达自己的喜悦,奈何它修炼还不到家,不能通晓人语,只能手舞足蹈地连比带划。

只见那青年眨眨眼,神秘地对小猴一笑,问道:“你想不想讲话?”

当然想啊!小猴拼命点头。

 

那青年便摸摸它的脑袋,温声道:“你现在还小,让我猜猜你的道行......霍,看着年龄挺小,满打满算竟然都修炼两百年啦?”

青年啧啧称奇,随即却想通了关节,笑道:“不过你这小家伙平时一定偷懒了吧?两百年的道行按理说都该到第一道天劫的时候了,怎么还会被当成寻常动物被猎户给捉了去?”

 

是啊,我怎么两百年的道行还会被抓呢?它也一愣。

 

回想起它整日不是修炼个一时半刻就满山去寻可口的野果,或是在泥潭里和猴子猴孙们一起嬉闹,便是去山下镇子里偷些甜嘴点心祭祭五脏庙,或者就在逛热闹的街市——两百年的修行,约有一百多年都在到处摸鱼晒网......

 

小猴一阵心虚,面颊上泛出粉意,一直蔓延到了耳朵处。怀着被戳穿的恼意,它傲娇地把脑袋偏了过去,重重一“哼”,在心里表达自己的不满:人家只是一边修炼一边享受生活啦!

 

屋檐离那一人一猴还是有一段距离的,但还好这是在蜃景中,一切皆由心生。四周的环境都不那么重要了,在这记忆主人看来,最重要的就是他与幻境中这青年的互动了。因此一字一句都听得格外清楚。

“这青年竟是修道者,这就说得通了。”姬刑道。

 

修道之人,虽饱读诗书,但走的却是与寻常士子截然不同的一条路。不为功名,只为心中的道。因此修道者身上少了一份儒秀雅致之气,多了一份逍遥自在之意。

修仙者分多三道:仙道、魔道和自在道。

所谓正道,多为几大名门正派所倡,诸如武当、少林、峨眉等不拔之柱,多要求门内弟子严格作息、清修苦练、清心寡欲,不得入世、但求修成正果、得道成仙。而为正道最鄙视的则是魔道,无法无天、无拘无束,由一己之执念所入道,最终多落得个由心魔所驱使、不得好死的下场。

自在道则多是散修,隐士居多,修道不为入世,但也不会避世,以心中真意为训戒,随心而行、顺意而为,亦正亦邪、踪影难辨,世间多对此道褒贬不一,暂不赘述。

 

“如今看来,这青年不似那些个阴森的魔修,也不像那种整日板着个面瘫脸的仙道子弟,看着倒是个修自在道的散修。”

 

那小猴把头撇了过去,但却想着先前青年问它想不想讲话的事,心里暗戳戳地期待这道人能有什么新奇把戏能让它口吐人言,因此便分出半个侧脸悄咪咪偷瞄他。

那青年似是没察觉到这小猴的心思,只接着悠悠扬扬地吹他的叶笛,一曲罢,他把叶子递给小猴道:“你试试?”

小猴撇嘴,心道:“我怎么会吹?这明明是你们人类的把戏。”

就在这时,心声却化成了一阵清脆的童声,自动从它嘴里发出来了。惊得它一个激灵,手里的叶子都差点掉了。随即它眼里忽地亮起光来,兴奋道:“道人!我会说话了!”


“嗯。”青年笑着摸摸它的头。

“我、我、我太兴奋了!和我同年开始修炼的蛇妖,他五十年前就能说话了,这两日都该到化形了;还有后山的那头犀牛,明明之前比我笨拙许多的,二十年前也竟然修炼到能口吐人言了;还有狐狸精,她都修炼成型二十多年了,就在山下的镇子上住着,前两日我去寻她,她竟说要离开镇子去扬州看看......”

 

它说着说着就落寞下去了:“从前的伙伴一个个都走了,就剩我一个还守着这座山了。”

“但是那都是因为伙伴们争气!从明天起我也要开始好好修炼啦!”

 

道人摸着它的小脑瓜,颇为好笑地看着它捶胸顿足地立下豪言壮志。

 

“我都想好啦,我没有那么高的志向,我不想去天庭做仙人,也不太想在人间四处游历。等我修炼成型,我便做一方山神即可,顺便掌管此地的河流,生生世世地守着桐柏山和山下的镇子......”

“护佑一方平安——这就是我的愿望。”


前前前缘(九)

那个霎那,简钰的第一反应是摸向腰间的匕首,感觉下一秒稍有风吹草动他便能左手掷出匕首,右手拔出捕妖枪单手上膛,随后对着前方来几发。然而刚待他的手摸到腰侧,便是一愣,这触感——怎么毛茸茸的!?

下一秒,他听到了“噗嗤”的一声轻笑,他机械地转过头去,和一张马脸对视了。

 

沉默。

无比的沉默。

 

片刻后,简钰难以置信地开口:“……姓姬的?”

对面那张马脸明明没有五官,简钰却好似看见了百般表情,这神色变了又变,只见那马头五味杂陈地开口:“简钰?”

简钰沉沉点头,随即偏过了头,喉间溢出一阵闷笑。

 

那马脸瞬间墨黑如炭。

 

还未笑罢,便是淅淅沥沥一阵小雨落下,这雨打在简钰身上,却好似千斤顶一般,坠得他“扑棱棱”地往下落。

笑声静了一瞬。

紧接着对面的马头侧了过去,一阵轻笑。

 

——所以他究竟变成了什么啊喂!

简钰吭哧吭哧地努力煽动翅膀,以维持自己不再下落,随即飞到了不远处的湖面,向下一看,轻漾的波纹中,一只奇丑无比的灰色扁嘴畜生正睁着一双豆豆眼和他对视。他举左手,扁毛畜生便扇左翅。

巧合!这一定是巧合!

 

随即他举右手,扁毛畜生便也抬右翅膀。

 

简钰欲哭无泪。

 

细雨朦胧,烟波澹澹,举目浩淼间是苍翠青山,一马一鸟相对,画面滑稽中又不失几分雅致。

稍稍平复片刻,姬刑努力忽视自己现在是匹马的不适感,开口道:“我们现在应该是入了什么人的记忆,修道者常言,记忆与魂魄相连,如今我们在这人记忆中,就暂时与他魂魄相连、休戚与共,他奈何不得我们。但若要想走出这记忆,破解之法无它,非得先找到记忆的主人,寻得其心魔所在,才能破除这蜃景幻想。”

简钰暂且找了根树枝避雨,“嗯,此等秘术,我从前也有所耳闻,一般来说,受术人和施术人之间必须得有共同联系才能共享记忆,或是有特殊信物,或是位于同一地理方位,我们的情况恐怕是后者了。那无支祁引我们来,不似要加害于我们,倒像是要诉说什么,静观其变就好。”

 

正商讨间,一道弓箭射来,“铮”一声响,直直嵌进了简钰栖息的树枝,随即树丛远处一阵喧哗,所到之处除了人声还有动物的哀嚎声。

姬刑与简钰对视一眼,脸色双双一变——
这他娘的,不会赶上秋猎了吧!?


秋猎倒不稀奇,从前姬刑登基后也办过两场,都是手下人提前安排好雄鹿,他装个样子射上两箭,听几句恭维话便算是走完过场了。简钰则是从前随父王参加过秋猎,许国多山,因此不用围起地皮做特殊的猎场,王庭向南二十里地的秋云山便是当初父王最爱去的天然猎场。

那时父王、母后、王姐与他一起,常常入了秋便去秋云山住上几日,便真真像普通的猎户人家一般,父亲打猎,母亲与王姐做些浆洗之事。他当时还太小,父亲使坏将活稚放于他面前,将他吓得大哭,总要等王姐为他编些草蚂蚱、竹蜻蜓之类的稀奇玩意儿才能将他哄好。这时母亲便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抚,唱些她家乡的歌谣,待他在怀里睡着后,她便数落父亲几句,父亲则咧着嘴讲这些责备照单全收了,这种时候常常会让人忘记他还是个“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的帝王,倒真像是个憨实的普通农户。

 

从前关于秋猎的记忆多美好,现在的情形就有多危急——他们现在可他娘的是动物之身啊!

 

眼看着人声越来越近,现在跑也是来不及了,简钰内心已经骂了无支祁祖宗十八代了,绝望间,却忽地听见一个温润男声:

“几位兄台,冒昧打扰了。”

简钰站得高,从树梢间能看见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一身粗布长袍浆洗得泛白,身后背着一个竹条编成的书箱,身量略显孱弱。他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挡在了那群猎户身前,先是一拱手,随即长揖不起,道:“小生有一不情之请。”

 

那群猎户从小自山野中长大,哪里见过这等阵势,一群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随即还是为首的一个穿野狐皮毛的汉子站了出来,先在衣服上擦净了手,才虚扶起了那年轻人,道:“您实在折煞我们这群粗人了,相公有话直说就好,我们能帮的上的一定尽力。”

那温润青年起了身,也没绕弯子,只抬起袖子,指着那猎户放战利品的背篓道:“兄台箭术高超,晚辈实在佩服。”

那猎户嘿嘿笑道:“哎,哪里哪里。”

“只是方才在山中见一小猴,可爱得紧,家中娘子缺一小宠,稚子也正想讨一玩伴,于是便动了想捕捉过来的心思,奈何这小猴机敏得很,一转眼便已经溜得无影无踪。可巧刚刚看见兄台箭术高超,想结识一二,恰恰看到那顽劣小猴在兄台的背篓中,因此想讨了过来,大哥尽可开价。”

 

随着他视线看去,那猎户背篓的角落蜷缩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猴,这等颜色实在罕见,引得人不禁多看了几眼。只是这小猴看起来瘦骨嶙峋,身上还污迹斑斑,见几人看来,还呲牙咧嘴地目露凶光,实在和“可爱”二字没有半点沾边。

 

“相公说笑了,你想要这小顽猴,拿去便是!”那猎户笑得豪爽,撸起袖子便要从背篓中拎起那小猴,却被那青年忙不迭拦住了。

只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微波,随即轻柔地要将那小猴抱出来,见它闪躲,也不急恼,只悠悠转转地吹了声口哨,那小猴便在他手里安定下来了。

 

“通体银白的猴子,这世上可找不出第二只。”简钰站在枝头,羽毛轻颤,眯起一双豆豆眼。

 

“嗯,”姬刑应道:“只是不知,这和他有过救命之缘的青年却是何人?”

 

话音刚落,四周忽起烟波,澹澹波纹间与其说是时空的乱序,倒更似什么人心海的波涛。

待烟消云散,

再睁眼,却是入目一片苍翠,竹涛涌起,随着雨声滚滚。


前前前缘(八)

祭坛一切都似当年祭祀的最高规格来的,连姬刑看了都暗暗咋舌,他当年封禅泰山的礼制也不过如此了,况且那时候内忧外患,手下文臣就指望封禅出什么差错好弹劾他,他都没敢大办,只草草走了个过场便算了事,这乡野间的无名祭坛的来头绝不简单。

 

祭坛统共也就那么大,左右看不出个门道来,姬刑摩挲着下巴,眯着眼打量这座雕像。片刻后他拿出设备,定位后随即将水下的图像传回了处里,在电话里吩咐道:“猴子,这是我在水下找到的,你联系一下水文局,看此处地质条件允许微型爆破么?”

对面的猴子一口豆浆差点呛进了嗓子:“领……领导,你、你说什么?我没听错的话,爆、爆、爆破?!”

“嗯,问问水文局此地允许微型爆破么?再有就是帮着瞒一下文物局,别让他们知道了。”

姬刑语气冷静,眼底却寒光一现:“管他背后是什么牛鬼蛇神,老子炸了这祭坛,我就不信他还能坐得住。”

 

对面的猴子咽了口唾沫,心说领导你怕是想我年纪轻轻就变成进狱系男孩啊,但听着对面大佬的口气,他一个字儿都不敢多说,生怕提出一丁点异议下一秒领导就能提着微型炸弹来蹲他家。他颤颤巍巍地应了声“好”,随即抖着手向水文局发了爆破咨询,然后闭着眼睛开始祈祷,他已经能预见到文物局来追杀他们的样子了。

 

水文局那边也是狠人,数据跑得飞快,一句话没多问就把结果传回来了。猴子斟酌两秒,哭丧着脸拨通电话:“领领领导,水文局说可以爆破。”

姬刑皱着眉把电话拿远,嫌弃道:“你怎么结巴了?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有烦心事可以说出来,处里兴许能帮你解决。”

猴子:“没没没有,领导,我好的很!领导你忙,我先挂——”

 

他话音还未落,信号却是突然中断。

 

难不成领导嫌我太罗嗦了?

但也不对啊,领导平时人还是很奈斯的,不至于说了半截挂我电话啊。

 

他抠着脑壳,正摸不着头脑间,电脑通知栏一闪,对面水文局的消息突然弹了出来:你们爆破了么?我们刚检测到水库突然有微型地动,是你们的人?

 

猴子刚进去的一口气是彻底没上来——领导上一秒还在讲电话,下一秒水文局就监测到了地动信号。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是领导他们出意外了啊,武德那么充沛的领导和牛逼新人都能被坑,这绝对出大问题啊!
他只顾得上先草草回复水文局,持续保持异动检测,随即捕仙枪,量子照鬼器,驱鬼符水,桃木十字架什么的急急忙忙地装了一堆,刚准备舍身去救领导,想了想自己的武力值,余光又自觉地瞟到了处里另一个武德较为充沛的大佬身上,堆笑道:“五煞,领导派你我出现场。”

五煞本来正在擦拭他的长刀,闻言淡淡应了一声,起身道:“走吧。”

 

 

 

“带火了么?”姬刑不喜黑暗,开口问道。

 

就在两分钟前,祭坛中间的石像轰然隆起,大开大合间,二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甩进了底下的甬道中。这甬道倒是有空气,但水下本不应有气流涌动,一丝凉飕飕的风却似贴着水皮飘了过来,伸手不见五指间实在渗人。

 

简钰闻言,抛给他一个打火机。                

“看来是老烟鬼了。”姬刑打趣道。

“嗯,出门基本是老三件,手机,钥匙,打火机。”

“行——等出去了请你抽点好的,看你动不动就是红塔山,我都替你呛嗓子。”

简钰笑了笑,没应。

他一介恶鬼之身,味觉系统早就丧失了,能抽出什么烟味儿来呢,只不过在世上活得久了,聊以慰藉罢了。

 

火苗窜起时映亮了一小片区域,这甬道长得望不到头,借着微光,二人也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墙上的壁画:这么多年来保存的还算完善,彩绘的颜料斑驳脱落的也很少,倒是上面书写的文字是从未见闻,但借着图画连蒙带猜也能理解大致意思。

这画一开始讲的是此地水土优美、物丰民饶,日子十分幸福。然而好景不长,此地来了一个妖怪,为祸人间,导致连年水灾,房屋、农田、宫舍,一律被大水冲毁,尸横千里、饿殍遍地。

此地的首领看不下去了,决定治水,于是率领手下人,通河道、修堤坝,同时亲自捉妖,将那妖孽镇于此地,生生世世不得超生。画中那首领身形挺拔,一身浩然正气,正是那祭坛中禹王的形象,而画中那妖怪则是青面獠牙,一派可怖,连面目也未曾能看清。

 

“现在看来,那部族首领就是禹王了。而那妖孽则是无支祁,此地便是——”

“……桐柏山!”姬刑凝眉,聚精会神道:“相传禹王治水,曾将为祸淮水的妖孽无支祁镇于桐柏山,禹王锁蛟的传说就是据此而来。”

“如此,便说得通禹王塑像的面容被刮花之事了。那妖孽应是被镇压后怀恨在心,却不知何人能将其放出,以至于其来寻仇?”

“我看不像。”简钰略一沉吟,道:“若是无支祁怀恨在心,为何要花费如此功夫要招魂呢?况且,真到恨极,应是干脆毁了这塑像和祭坛吧,刮花神像的脸倒像是小孩子泄愤一般的过家家。至于这一连串的事,我倒是觉得,似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一切,故意要引我们过来……”

 

他说道这里,忽地停顿了,借着幽幽火苗,他举起手,感受着迎面而来的一丝微风。

“前面有出口。”

这底下有空气就已经很蹊跷了,更遑论有气流的流通。姬刑也轻探微风,然而靠近一嗅,却是忽地变了面色。

这哪里是风,分明是巨兽张大巨口后呼出的气!

 

刚待想通关节,二人便已眼前一黑,嗥叫声似金刚撞钟一般响得人五内俱焚,练功至走火入魔也不过这等感受了。然而这痛苦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再睁眼时,却是到了一处山灵水秀之地。

 


前前前缘(七)

……

记忆渐渐翻腾,这沉甸甸的话语似是什么魔咒,打开了心海深处,似梦非醒间是更沉重、更痛苦的回忆……

“小师弟,活下去!”

白衣昭昭的青年挡在身前,抬步就向前方火海迈去。

 

万箭齐发、万马齐喑中,淬了毒的弓箭破空的“嗖嗖”声,箭头入皮肉的“噗呲”声,连同一片火海渐渐吞噬前方身影的“毕剥”声,以及对面一张张看不清的面孔下“桀桀”的笑声,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将视野涂抹成深不见底的黑色,鲜血与碎布一同飞溅,大师兄的那柄长剑“铮”的一声落在昔日师徒四人一同做功课的云舒阁前,汉白玉阶上是点点殷红。

 

简钰漫无焦距的瞳孔渐渐散开,视线尽头是师父种下的梅树,在火海里苦苦挣扎。

 

他忆起入门那年,师父带着他们师兄弟三人,一同在树下埋了一坛绍兴红,说待他练成长意十八式后便掘出来一醉方休。

可如今他才练到第十六式啊……

 

......

 

 “你……怎么了?”

眼前人的侧脸呈现出一道十分紧绷的轮廓,他颊侧肌肉凸起,姬刑甚至能听到咬牙切齿的“格格”声,短短几瞬,这人不知想起了什么,竟痛苦成这般?

简钰的思绪适时被拉了回来,眼前人和梦中重叠的面庞惊得他差点后退一步。少顷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恢复原样,“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些从前的事,走吧。”

从前的事?

什么往事能让人痛苦成这样?

这人究竟有什么样的过去?

姬刑探究地看向身前的背影,终究是咽下了心中的疑惑。

 

还未靠近水库便已听到巨猿嗥叫,巨浪翻涌间,公路和管理站都已被浪冲毁,柏油马路被拦腰冲断,钢筋水泥像面团一样被翻起。堤坝早已崩溃,地动不止。一轮血月静静挂在天上,昭示着不祥的颜色。

月者,阴之精,而今月蚀者,则怨气重,并滥及良善。而出现血月者,则怨气极重,失刑之国乃可当之。

就是当年郑伯入许,此等异象也只出现了一回。

究竟是何人的怨气竟如此之重?

总不能是那妖兽吧?

 

二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蹊跷之处。封五感后,姬刑拿出避水珠递给简钰,简钰接过,眼底闪了一瞬奇怪的神色,像是想笑又憋住了。

姬刑眼睛尖,打手势问:你笑什么?

而简钰则瞬间压下了那奇怪的表情,做无辜表情打手势到:没笑啊,你看错了吧。

姬刑看着他那一双黑白分明的招子,愣是心中无语也被冲淡了,他压下想敲他脑壳的手痒冲动,只淡淡撇了一眼他,随即率先下水了。

简钰看着那人的后脑勺,默默地把挂在腰间的避水珠解了下来——他本是恶鬼之身,不生不死,半阴半阳,无处不可去,无灾不可受,早就没了阳寿,又何谈水下呼吸呢?

 

避水珠果然名不虚传,入水后不仅如履平地、呼吸如常,甚至因为浮力的关系,比在陆上还要自在几分。姬刑避开迎面来的巨浪,一路向下潜去。然而还未靠近,瞳孔便先震了一震。

“怎么了?”简钰凑过来问。

而待他看清水下情形后,也吃了一惊。

——水下是一方祭坛废墟,中心是一座硕大的粗麻石雕像,上书“神德远亦”四个大字。雕像中的男子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右手持长柄揷,左手指向前方,端的是一种古朴厚重感。

可偏偏奇怪的是,这雕塑没有脸——或者说,脸被人划花了去。祭坛方圆三丈处是九方擎天柱一字排开,一旁是放置长明灯的位置,而随着祭坛铺陈开来,层层台阶上竟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尸骨。

这种种反差,激得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姬刑浓眉皱起:“不知这祭坛供奉何人?似是神德悠远,却又透着一股邪气。”

 

“手持长柄揷,身披蓑衣,这主像应是禹王,但又被刮去了五官,这就成了座无主庙,而这祭坛下这么多尸骨,也不是什么正经供奉地方,倒像是——”

 

“招魂阵!”

姬刑隔着手帕拈起起一根尸骨端详后,突然道,“你看这骨头,略微泛黄,我本以为是年月长久,自然氧化腐蚀所致,但你看这里——有用桐油炼化后的痕迹,还有这一侧,你看——”

简钰顺着他手指方向看过去,只见那骨头侧面,还有一串朱砂写的符文。

他喃喃道:“取清白刚正之人未寒之尸骨,以桐油炼化之,篆以朱砂符文,建筑祭坛,点七七四十九盏长明灯,便可与供奉之人对话,此乃招魂阵也。”

 

“但此阵不常有,一是搜集尸骨困难;

其二是篆刻符文需用灵力,书写期间不得停顿,需一气呵成,因而稍有差池便得满盘重来;

三是鲛人油极其难寻,用鲛人油凝成的长明灯就更为稀罕,更别提此阵需要七七四十九盏了;

再者就是花费如此大的功夫便只为与之对话,这赔本的买卖也很少有人愿意去做。”

 

”因此自有记载以来,关于此阵的笔墨也寥寥无几,做成此阵的先例似乎也只有一例。“

简钰的心微微抽动了一下:这做成的先例是何许人也?不辞辛苦只为与那人说两句话......

但这点走神又很快被眼前的疑团拉回了正轨:

究竟是何人筑起这祭坛,又是何人要与禹王对话,再又是何人对禹王抱如此仇恨,要做刮花神像面容的这等渎神之事?

姬刑把手中白骨一扔,掐了个诀,便见祭坛周围的水流忽然涌动起来,密密麻麻的尸骨被水流裹挟到了一边,堆成一座小山包,而原本挡在他们面前的层层白骨退却后,露出湖底本来的面貌。

姬刑又拿出一张手帕细细擦拭净手后,才慢条斯理地踏上祭坛,道:

“走吧,去会会这是何方神圣。”

简钰看着他那公鸡似的背影和高定皮鞋在刚清干净的地面上踩出的鞋印,眼角略微抽搐——费那么大劲儿就为了清出一条不脏脚的路,这人真是穷讲究没边儿了。